史学理论

关于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课程建设的思考

发布日期:2010-11-08

                   孙国忠

           (原载《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08年第4期)

 

  伴随我国高等音乐教育的迅速发展,研究生教育已经成为许多高等音乐院校与师范类音乐院系内音乐人才培养的工作重点。特别是在上海音乐学院和中央音乐学院这样朝着“研究性大学”发展的音乐院校,学科建设、学术研究与教学实践实际上都与研究生教育紧密关联。毋庸置疑,进入新世纪以来,我国高等音乐教育中研究生培养的成果——无论是研究生人数还是专业设置——是有目共睹的。在看到成绩的同时,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当前处于不断扩招态势中的研究生教育存在着不少问题,教学质量令人忧虑。与研究生教学质量相关的问题涉及到多个方面:招生的标准与方式,课程的设置及教学,考查的目的与内容,论文的选题与写作,答辩的要求与评估。这一系列的问题事实上贯穿了研究生教育的全部过程。然而,笔者认为,目前影响研究生教学质量的核心问题是课程建设及其教学。如果能较好地处理这一关键环节,其他环节的问题也将迎刃而解,至少能得到明显的改观。

  在2005年四月于上海音乐学院召开的西方音乐学会第一届年会上,笔者曾做过一次专题发言:“从UCLA看西方的历史音乐学学术训练”。[1]在这一发言中,笔者根据自己在UCLA(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留学的经历与感受,介绍了

  该校音乐学系(Department of Musicology)的研究生教学,着重对历史音乐学专业(historical musicology ——西方音乐史研究)博士研究生学术训练的三个阶段的内容、要求和规范进行了评述。这三个阶段分别为课程学习、博士生资格考试和学术实践(博士论文写作与博士论文答辩)。在这三个阶段中,课程学习作为进入历史音乐学专业领域的第一步,自然就成了学术训练的主要内容。可想而知,如果这一重要的基础阶段构建合理、实施得当,那么此后第二和第三阶段的学术训练将会更加有效。虽然与本科生教学的内容与方法不同,但研究生的教学依然主要建立在课程学习之上。从学术训练的角度来讲,课程学习是研究生教学的根本,学术水平或学业进度的考查(分别指博士生的资格考查和硕士生的学习汇报)是课程学习的检验,而论文写作及答辩则是课程学习后学术实践成果的展示与考量。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我们目前的课程设置不健全,甚至教学观念不明确,导致有些研究生尤其是博士生对自己整个学业的关注只集中在最后的学位论文写作上。一些博士生进入博士学业后,以最快的速度(大约两个学期)修完校方安排的“全部课程”,然后就开始“拼”他(她)的博士论文。笔者以自己的求学经历来审思这一状况,心中的疑问难以消除:一个历史音乐学专业的博士生真能用两个学期就能完成他应该学习的课程吗?以UCLA为例,历史音乐学专业的博士研究生至少需要两年共六个学期才能完成规定的全部专业课程(这其中不包括为了通过德语、法语及其他非英语语种考试而学的语言类课程,也不包括音乐学专业之外的其他人文学科的课程)。[2] 为了在后文中更清楚地论述关于我国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课程设置的构想,先将UCLA音乐学系历史音乐学专业研究生课程设置列出如下:

Musicology 200A:    Bibliography and Research Methods
Musicology 201A-F:  Current Research Problems in Historical Musicology
Musicology 210:      Medieval Notation
Musicology 211:      Renaissance Notation
Musicology 250AB:   Seminars: History of Music Theory
Musicology 256:      Musical Form
Musicology 260A-F:   Seminars: Historical Musicology
Musicology 261A-F:   Problems in Performance Practices
Musicology 269:      Seminar: History of European Instruments

(以上用粗体标明的为必修课,其他为选修课)

  上列的课程(均有课程编号)根据内容性质可以分成四类:(1)文献与方法:200A;(2)古谱研读基础:210、211;(3)西方音乐研究的历史与现状:201A-F、250AB;(4)历史音乐学专题研究:260A-F。在课程的总体设计中,编号为201与260的是两个“主干课程”,它们均为“系列课程”,各自都由六门课程组成(A-F), 分别按西方音乐史的六个断代来划分:(A)Medieval, (B)Renaissance, (C)Baroque, (D)Classical, (E)Romantic, (F)20th Century。[3]

  从以上的课程设置可以看到,西方的历史音乐学学术训练在强调文献功底、古谱研读和学术思考的基础上,重点培养学生对西方音乐研究的历史与现状的关注,和对西方音乐历史(断代史视野中)的专题性学术探究。对西方音乐历史六个断代中艺术问题的文献研读、成果审视和学术反思成为教学的核心内容。换言之,这样的学术训练已经超越了对西方音乐历史进程进行现象描述的“音乐通史”的教学范式,而是在注重断代史研读、专题性探究的教学理念下,用读书(学术文献)、感悟、思考、研讨和写作(以学期论文方式呈现的带有梳理和研究性质的专题写作)的过程,指导研究生在把握西方音乐历史的学术脉络的同时,逐步形成自己对一些研究问题的学术见解。必须指出的是,西方的学术训练鼓励并引导学生通过独立思考阐发自己的学术理解。但是,这样的鼓励和引导首先是牢牢地建立在指导学生下功夫研读已有学术成果的基础之上。只有真正“吃透”前辈和当代学者的思路、方法、观点和表述,才能理解所研究问题的理路、语境和学术蕴涵,从而提出自己具有新意的学术看法。西方的这种学术训练来自于它深厚的学术传统,渗入这一传统的实际上是一个相当朴素的思想:“学术大厦”的筑造靠的是一砖一瓦的构建。正是有了这种不断的积累、补充、完善或扬弃,学术的薪火才得以传递,一代代学人才能不断迈向新的学术高峰。作为学术传承的主要方式,以强调学术训练为己任的大学中的研究生教学必然将承载学术积累和探索精神的专业课程当作培养高层次学术人才的主要内容。

  众所周知,我国的历史音乐学学科无论在学科建设还是在研究生培养方面与西方发达国家相比,都存在着明显的差距,这一专业领域的学术和教育的历史与当代语境也有很大的不同。因此,我们的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的学术训练包括课程建设不可能照搬西方的模式。但是,如果我们承认西方的历史音乐学学科及其研究生教育确有其特色和优势,那么我们就应该学习这种具有优势的教学体系中先进的人才培养理念及其训练方法。特别是以UCLA为代表的西方著名大学的历史音乐学专业研究生课程设置及其教学方式可以成为我们课程建设的一个重要参照。鉴于此,笔者根据自己在UCLA留学的经历与对其学术训练的感悟,通过在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近十年的教学实践,提出本人关于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课程建设的思考和对具体课程设置的构想。


一、       专业必修课:研究生课程建设的集中展示

  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的课程建设必须在必修课理念的指导下来设置课程与安排教学。必修课通常与选修课相对而存在,它们是大学课程体系内的“基础”和“主干”。“必修课”不仅是一部分课程的分类标示,它更是一种教学理念的彰显,渗透其中的乃是人才培养的思想、专业教学的要求和学术训练的期待。通览一下一个大学内某一专业的研究生必修课,就能基本得知(或猜测)该系研究生培养的范式、基础和历史,因为所设必修课的框架和内容已经向人们显现了它的师资实力、教学路数和培养目标。因此,必修课可以看作一个专业系科的窗口,它在告知教学内容的同时,也展示了对高层次学术人才培养的理解和一种教育思想的体现。

  必修课作为研究生学术训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和实施手段,其蕴涵的特性包括三个方面。

1. 专业性   现代学术发展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学科分类愈来愈细,专业性愈来愈强。无论对这一现象作怎样的评判,我们都必须承认这样的事实:学科的存在和学术生命力的延续与专业性学术研究的步步深入密切相关。就历史音乐学而言,我们的专业性研究就是期望通过具体专题的深入探讨,一步步地接近研究对象的问题本质,在全面、透彻的理解基础上,对之进行清晰和有说服力的学术阐释。微观、精读、详析和深究成为当代学术的研究取向,它所体现的正是由细化的专业性审思和深度诠释构成的学术积累。现代学术意识中对专业性的强调必然影响到对高层次学术人才培养的思路。研究生层次必修课的设置首先是为了适应专业领域学术传承之所需。研究生学习是专业性学术训练的真正开始,必修课的专业性质为研究生掌握研究方法、研读学术文献(了解前人成果与当代学术走向)和思考与探究专业领域的学术问题提供了可能性。必修课中所体现的鲜明的专业意涵是这一特定专业领域知识积累的学术转换。它期待的是将由专业学科历代学人的贡献而形成的学术积淀转化为不断涌动的学术创造力,而这一转化的媒介就是以教育为典型体现的学术传承方式——高层次的专业课程。必修课的设置就是为了保证学科的专业性水准能够维持在应有的高度,以使课程的学习者能在高起点上理解专业、领悟传统和积聚学术活力。研究生必修课鲜明的专业性质成为一种高品质学术含量教学的标志。所谓“高品质学术含量”是指课程的内容与教学超越了概论性的阶段——已经从对音乐史现象的一般性描述转变成在更高的学理层面上对音乐史现象及其艺术问题进行深度的研讨。在此,“专业”这一概念也可理解为“学术性探究”。所以,这样的课程不仅引导有志于从事专业研究的青年学子感悟和参与学术构建,而且通过这种高层次专业化训导方式维系着学术的命脉。

2. 稳定性   一门研究生课程能够纳入“必修课”的范畴,那么它在学术训练方面的重要意义便是不言而喻的。作为一门研究生的必修课,它应该承载着展示学科内某一具体领域的学术积淀,其高品质的学术含量应足以使它能稳坐整体课程架构中的某一“位置”。因此,真正能占住“地位”必修课肯定具备“稳定性”。它不是可有可无的,它是必须存在的。课程稳定性的形成主要取决于两方面的因素。第一,这门课程具有独特的内容和教学意义,它在为研究生制定的program(学习计划)中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这样的必修课通常涉及学科中某一特定的重要领域,它所传授的知识或呈现的学理往往具备一定的“独立性”。当这类课程融入program的整体框架之中,它又能在学术整合的教学语境中显现其独具的学术训练意义。象在国外大学列为整个音乐专业研究生必修课的《音乐文献与研究方法》就属于这类不可替代的具有“独立性”的课程。第二,这门课程属于一个系列性“主干课程”的一个部分,它的存在关系到系列性教学的整体效果和完善度。因此,象这种“系列课程”之一的必修课直接影响到学术训练整体框架中的一个重要支柱,其“稳定性”自然不容质疑。就历史音乐学专业而论,在西方大学中最为常见的音乐断代史课程,如《文艺复兴音乐》或《浪漫主义音乐》就是这类以“个体”组合成“整体”的必修课。抽掉或去除任何一门这样的必修课,整个系列的体系化教学及其学术训练的完整意义就会大打折扣。值得提出的是,必修课的“稳定性”是针对课程的学术品质和教学的重要性而言,其恒久的品质意义来自于课程的设计者、讲授者和学习者的共同体认与评价。但是,从课程的具体授课内容来说,必修课的“稳定性”不能理解为一成不变的固定模式或死板套路。相反,这种“稳定性”应是动态活力中的稳定显现——课程的学术品质、课程的核心论域和教学的基本范围不变,而课程中具体的研讨对象则可以在变化中循环,并且不断融入新的学术意涵。例如,一门高层次的音乐断代史课程《巴洛克音乐》,在它每一学年的开设中(也可以两到三年开设一次),研讨的对象(即专题范围)可以变化:“早期歌剧的艺术实践”、“巴洛克键盘音乐的发展”、“协奏曲的体裁与创作”、“亨德尔的清唱剧”、“巴赫的康塔塔”、“巴赫的器乐创作”、“巴赫的晚期音乐风格研究”等等。这样集中地研讨某一断代史中的一个音乐专题,既能在较高的层次上保持研究生研讨班应有的学术品质,又能促使授课导师深入探究相关专题的艺术问题,吸收最新的研究成果,不断提升课程的教学水平。另外,对研究生来说,可以在两到三年内接触同一课程的不同内容(通常学生第一次是修读必修课拿学分,第二次则可以旁听的身份参与该课程),这无疑有助于他们拓宽知识面,加强对艺术问题的深层思考和理解。根据对必修课所具“稳定性”内涵的认识,笔者认为:一部分的必修课程只能冠以“时代”或“大专题”的名称,如《巴洛克音乐》和《西方音乐理论》等,而不宜给予太具体的专题性标示——如“巴赫受难曲研究”或“拉莫的和声理论研究”只能作为课程内具体研讨的专题,而不能作为课程的名称。

3. 规定性   如果说必修课的“专业性”表明课程所需的专业水准和学术含量,必修课的“稳定性”意指课程的教学意义及其学术训练整体计划中的重要地位,那么必修课的“规定性”则联系到现代教育体制中学术传承的规训(discipline)。前两种性质出自对必修课课程本身的考量,而后一种特性则来自对必修课课程教学实施的审视。必修课(a required course)中“必修”二字的限定意义已经明确表达了这一课程的训导意味:必须修习。它体现出教学“规定性”所具有的规训实施的严肃性和权威意味:必修课的“规定性”不容任何形式的商量和质疑。与这一“规定性”直接相关的就是修课的研究生。如前所述,到达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才算真正进入专业性学术训练的“轨道”。一旦进入“轨道”,学业的进展就只能按照校方制定的program前行。在此,每门必修课如同学业历程中的一个个“站点”,完成一门必修课,就是通过一个“站点”,它在积累学习里程的同时,也在遵守着学术传承的规训。愈是优秀的著名高等学府,其维护规训的措施愈完善,要求愈严格。健全的研究生必修课体系是教学机制构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与其相关的修课规定和教学督导不仅保证了学术训练的正常进行,而且也在高等教育的领域捍卫着支撑现代学术基础的规训。“必修”的概念蕴含着“必读”的意涵,而“必读”的规定阐明了一种教育理念:意欲接受学术训练的研究生必须面对经典、审思传统。所以,必修课的“规定性”作为高层次学术人才培养的纪律保证,已经成为构建学术传承的规训而受到高等教育的管理者、传授者和接受者的高度重视。

  除了对研究生必修课蕴涵特性的三个方面进行思考,我们还必须关注与研究生必修课教学直接相关的授课方式。研究生教学与本科生教学的最大不同在于:研究生课程的授课是将教学至于学术训练的层面,通过拓展专业视野,感悟学术传统、接触研究问题,培养学生在专业领域内独立进行学术研究的能力。所以,适合于这种能力培养的最佳授课方式是研讨班(seminar)。研讨班教学的最大特点是充分发挥研究生学习的主动性和独立性。研讨班由授课教师设计和安排学习内容,把握学习进程,修课的学生则以各自独立的阅读(reading)或研究(research)、汇报(presentation)与讨论(discussion)来参与和完成课程的学习。研讨班指导教授的授课目的不仅是传授与专题研究相关的知识,更重要的是调动学生进行学术探究的积极性,并引导学生的研究潜能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研究生在研讨班的学习中形成的是自主的意识和独立的姿态。从这一特定意义上讲,研讨班上的“教”与“学”并没有十分明显的区分——“教师”与“学生”的身份已经在研讨的氛围中融为相同的“学者”角色。正是在这种充满活力的学术互动中,研讨班形式对研究生进行学术训练的优势得到充分展示。研讨班教学模式已经在世界范围内的研究生教育体系中得到共识,西方大学内的研究生课程几乎全部采用研讨班进行。若要将我国的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课程的教学水平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研讨班教学的实施势在必行。

  笔者用不短的篇幅来阐述自己对研究生必修课的审视,就是为了强调必修课对正确的研究生教学理念的形成和具体教学实施的重要意义。突出必修课的重要性,无疑有助于参与研究生教育的决策者、管理者、教师以及研究生群体思考和关注研究生教学的合理布局和规范形成,构建符合当代学术发展的高层次专业人才培养体系。


二、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课程的设置:构想与描述
 
  对一个专业的研究生课程进行规划和设计本是主管研究生教学的管理者的任务和职责。为了使这样的规划和设计更符合中国国情和当代学术与教育的语境,专业教师理应提出自己对课程建设的合理化建议。鉴于此,笔者针对上海音乐学院的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的教学状况和相关问题的思考,提出自己对这一专业研究生课程设置的构想与描述。

  全部课程拟分为四个类别,其中第一至第三类为必修课,第四类为选修课。

第一类 音乐学:理论与方法

  在音乐学这个“大学科”中,任何分支学科的各专业的研究生都应该清楚地知道音乐学以及分支学科的理论、历史与现状,了解音乐学研究的方法论和熟悉音乐文献。属于第一类的三门课程就是为了适应这一需要而设置。

1. M200:《音乐文献与研究方法》(Bibliography and Research Methods)[4] 《音乐文献与研究方法》应该是包括历史音乐学专业在内的全部音乐专业研究生的第一门必修课(此课通常在研究生第一学年的第一学期上)。作为一门研究生的理论基础课,《音乐文献与研究方法》旨在通过研读音乐文献、掌握研究方法、接触与音乐研究相关的学术问题,引导学生对音乐领域的学术研究进行思考,并深入了解学术规范。课程主要有两方面的内容:(1)学习、讨论各类音乐文献——音乐词典、音乐百科全书、音乐史、音乐专题研究(专著与论文集)、博士论文、音乐传记和音乐类学术期刊;(2)学习音乐研究的基本方法,熟悉研究过程的各个环节——研究方向、资料收集、文献梳理、选题角度、论文提纲(学位论文开题报告)、论文写作和论文规范。由于课程的内容都建立在接触与思考音乐文献的基础之上,所以这门课程的教学必须安排在音乐图书馆内进行。这样,在每次的授课中,指导教师就能充分利用图书馆的文献资源向学生直观地展示和讲解各类文献,也便于修课学生携带他们所研读的各类音乐书刊进行汇报和讨论。这门课程的研讨方式是:指导教师对各类音乐文献和研究方法进行讲解与阐释,学生则在研读文献的基础上进行课堂汇报并参与讨论。该课程的结业考试是每位修课学生自选一个音乐领域的研究专题,经过文献研读,写出一份包括20项文献的“书目评注”(annotated bibliography)。

2. M210:《历史音乐学导论》(An Introduction to Historical Musicology)

  从专业的学科分类上来讲,西方音乐史研究属于历史音乐学。作为一个学科,历史音乐学的主要研究对象和范围是从中世纪至当代的西方艺术音乐(art music)。作为对历史音乐学学科的基本理论和历史与现状的全面了解,《历史音乐学导论》就成为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最重要的理论基础课。这门课程旨在通过对西方中世纪、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二十世纪六个断代中音乐发展的一些基本问题的探讨,引导学生了解各个断代中有关艺术问题的基本内容及其相关的学术研究,深层上把握西方音乐历史的发展脉络,审思历史音乐学学科的传统与当代学术走向。本课程的教学采取指导教师主讲,学生专题汇报和课堂研讨的形式进行。考试的方式是每位修课学生在其专题汇报的基础上完成一篇6000字以上的结业论文。为了帮助读者理解此课的基本要义和范围,这里列出笔者近年在上海音乐学院开设此课的内容安排(每年可以对授课内容进行调整):[5]

第1、2周  历史音乐学:理论·历史·当代学术走向

第3周     中世纪音乐:体裁与文献

第4周     文艺复兴音乐(一):弥撒曲的风格演进

第5周     文艺复兴音乐(二):意大利牧歌的艺术问题

第6周     “第二实践”的历史蕴涵

第7周     巴赫的晚期风格

第8周     海顿与启蒙运动

第9周     贝多芬的晚期作品与风格

第10周    标题音乐与浪漫主义思潮

第11周    勃拉姆斯:传统与现代

第12周    瓦格纳与威尔第:歌剧的艺术本质

第13周    “民族乐派”的意义

第14周    马勒的交响曲:交响思维与哲理内涵

第15周    二十世纪音乐(一):表现主义VS新古典主义

第16周    二十世纪音乐(二):1945年以来的走向与问题

3. M211:《西方音乐史学》(Music Historiography in the West)

  作为一名西方音乐史专业的研究生,必须清楚地了解西方音乐史学的发展。音乐史学是对音乐历史研究进行考察与反思的学问。音乐史学的探究实际上反映了人们对于音乐传统变化着的态度,渗透其中的乃是各个时代学者们的音乐史学观念。西方音乐史学的探究就是在西方音乐文化传统的语境中审视与再思音乐史学观念的意涵及其演变。探索西方音乐史学的发展以及相关的理论问题不仅有助于研究生进一步把握西方音乐艺术历程的内容和特征,而且将启发他们对西方音乐历史研究的学术传统与当代走向进行反思。从学科角度思考,音乐史学与历史音乐学紧密关联。如果说历史音乐学研究是从历史的视角对西方艺术音乐发展的各个时代进行专题探究,那么音乐史学的考察则是对音乐历史演变中的规律、特性以及各个时代中与音乐史进程相关的各种学术性思考进行审视。严格地讲,音乐史学并不是一门独立的学科,它是融入历史音乐学之中的一种具有专门视界与独立论域的学问。《西方音乐史学》旨在通过研读西方音乐史学领域的重要文献,梳理音乐史写作及相关著述的历史进程,审视西方音乐史学的发展脉络。这门课程期望达到的学术训练的目的是:引导学生从史学理论的视野,对音乐史学在音乐历史研究的过程中所展示的历史学本体意义和具有思辨性质的方法论进行再思考,更深刻地理解西方音乐的学术传统和文化意义。笔者建议:二十世纪西方最具学术影响力的音乐学家达尔豪斯的经典著述《音乐史学原理》应当成为本课程的主要参考读物。[6]

第二类 西方音乐史:音乐断代史与专题研讨

  毫无疑问,西方音乐史的学习与探究是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的“主干课程”。从学术训练的目的出发,为研究生开设的西方音乐史论课程已不再是通史思路的音乐史教学(历史背景→作曲家艺术生涯→音乐名作→音乐风格),而应该是对音乐史现象和学术问题的探究性研讨。因此,以西方音乐历史的六个断代为基本构架的系列性研讨班课程可以作为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课程布局的“主体”。换言之,“断代史研读”应该是这一专业研究生理解西方音乐发展脉络及其学术传统的最好途径。这一“主干课程”可以分为两个系列来设置,每个系列均按西方音乐历史的六个断代构成六门课程:

系列Ⅰ  音乐断代史视野:对西方音乐史的艺术流变与基本问题的考察

1. M220A《中世纪音乐》

2. M220B《文艺复兴音乐》

3. M220C《巴洛克音乐》

4. M220D《古典主义音乐》

5. M220E《浪漫主义音乐》

6. M220F《二十世纪音乐》

  这一系列中的每门课程都以西方音乐的一个断代史为教学范围和论域,根据每个音乐断代史独特的音乐文化情境,展开对音乐历史进程中的艺术流变与基本问题的研讨。艺术流变是指这一音乐断代史中形成特性的时代音乐风格脉络;基本问题则指与这一时代的音乐发展密切相关的思想、观念、事件、作曲家、音乐家(作曲家之外的各种“音乐人”)、流派(school)、作品、体裁、形式、技法、理论(theory)、手稿(autography)、抄本(manuscript)和文献(literature)等。课程的教学目的是指导学生从音乐断代史的视野,在对一个特定时代的音乐发展状况作整体把握的同时,对体现这一时代音乐特征与发展走向的一些重要的“音乐史蕴涵”(基本问题)进行学术性的梳理和思考。这一系列六门课程的教学基础是共同的,即:修课学生必须研读一定数量的学术文献(主要是英文文献),这样才能保证指导教师的主题讲授和课堂研讨能在较高的学术层面上进行。每门课程的考试均为6000字以上的论文,要求是对断代史中某一专题进行学术性梳理。

系列Ⅱ  音乐断代史审思:音乐史专题研究

1. M260A《中世纪音乐》

2. M260B《《文艺复兴音乐》

3. M260C《巴洛克音乐》

4. M260D《古典主义音乐》

5. M260E《浪漫主义音乐》

6. M260F《二十世纪音乐》

  虽然系列Ⅱ与系列Ⅰ相同,也由六门音乐断代史课程组成,但课程的内容与教学目的有着明显区别。系列Ⅱ是比系列Ⅰ更高一个层次的音乐断代史研讨班课程。如果说系列Ⅰ是从“广”的角度让学生全面了解一个音乐时代的整体发展及其音乐史基本问题,那么系列Ⅱ则以“专”的设想引导学生审思音乐史——对一个音乐断代史中的某一领域进行专题研究。在系列Ⅰ的课程中,教师的授课内容通常包括一个音乐时代的诸多领域和音乐史问题;而在系列Ⅱ的教学安排中,一门断代史课程的全部内容则围绕着一个“大专题”进行(等到来年或隔两年再开这门课时,可以再换其他专题)。例如,系列Ⅱ中的《二十世纪音乐》,可以专门研讨“新古典主义音乐”或“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曲”,也可以集中探究“新浪漫主义音乐”或“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歌剧创作”。由于是音乐断代史中的专题研讨,系列Ⅱ中的课程在学术训练上更注重培养学生本人对研究问题的独立思考。它要求学生在充分掌握文献的基础上,经过自己的分析、解读、考证或诠释,写出带有研究性质的论文。鉴于系列Ⅰ与系列Ⅱ课程在内容和学术训练上的区别,课程管理上应要求学生先修系列Ⅰ的断代史课程,再修系列Ⅱ中相同断代史的课程。这样的先后次序有助于课程内容的衔接和教学效果的提升。从课程建设的角度讲,系列Ⅰ的六门课程应首先进入课程设置的整体框架,尽快形成必修课的机制,实施于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的教学之中。如果由于师资和其他方面的原因,系列Ⅱ的六门课程不能全部开设,可考虑先开设其中的两门,待条件成熟后,再开设其他四门,最终完善整个系列六门课程的教学。

第三类 音乐专题研究

  第三类课程中的音乐专题研究在课程设置上具有较大的空间,可以学校现有的教学资源为基础,先开出两到三门的课程,再根据学校中历史音乐学学科的发展规划,拟定未来可以开设的课程。值得提出的是,尽管可以列出许多音乐专题,但作为研讨型的研究生必修课,为了保证其教学的“稳定性”,此类课程的名称不能是太具体的专题名称,而应以历史音乐学学科中比较重要的领域来作为课程的“标识”,如:《歌剧研究》、《交响乐艺术史》、《协奏曲史》、《作曲家与作品研究》和《西方音乐理论》等。从这些课程的名称可以看出,课程所具有的包容量比较大,可以涉及一个主要领域的多个方面。例如:在《歌剧研究》这门课程中,整个教学内容可以是史论的路子,集中研讨一个时代或一个流派的歌剧艺术(“民族乐派的歌剧研究”或“歌剧的诞生与早期歌剧的发展”),也可以是个案研究,对一位歌剧作曲家及其创作进行专门审视(“威尔第的歌剧创作”或“瓦格纳的《尼伯龙根的指环》研究” )。同样,在《西方音乐理论》的课程中,授课的内容可以是对一个理论领域的历时性问题的深度研讨(“和声风格史”或“音乐分析的历史与流派”),也可以设计成关于一个特定理论范畴的专题探究(“自由曲式的结构问题”或“现代音乐的音高组织研究”)。而《作曲家与作品研究》这门课程的容量更大,每次开设这门课程的教师,都可以把自己对某位作曲家及其创作的研究成果与关于这位作曲家研究的最新学术发展作为研讨班课程内容与研究生一起分享。所以,第三类课程的音乐专题研究的特性使得这类课程具有一定的“开放性”。当然,这种“开放性”只是指授课内容的范围,而授课内容的“专业性”必须保持在较高级的学术训练层面。

第四类  历史音乐学之外的学术关注

  西方音乐史专业的研究生不仅要熟知历史音乐学学科的历史与现状和西方音乐史进程中的诸多艺术问题及其学术传统,还应该了解音乐学的其他分支学科的基本理论、历史和当代学术走向。首先,民族音乐学的学习必须进入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的学术视野,因为这门学科无论在世界还是在中国的音乐学研究语境中所呈现出的学术活力和发展态势已经深刻地影响到当代历史音乐学的发展。其次,作为一名中国的西方音乐史专业的研究生自然也应该了解中国音乐史学的学术传统。关于这两门学科的学习,西方音乐史专业的研究生都可选修相关学科的教授开设的在该学科中也属于第一类的研究生课程。除了民族音乐学和中国音乐史学,历史音乐学之外的学术关注还可投向音乐美学、音乐社会学和音乐批评等领域,对相关选修课的考虑和安排可以根据学校的教学资源而定。

  根据以上的课程设置构想,可供西方音乐史专业研究生学习的课程(必修课)已达二十门:

音乐学的理论与方法

M200《音乐文献与研究方法》    

M210《历史音乐学导论》        

M211《西方音乐史学》  
   
西方音乐史系列Ⅰ:音乐断代史视野

M220A《中世纪音乐》

M220B《文艺复兴音乐》

M220C《巴洛克音乐》

M220D《古典主义音乐》

M220E《浪漫主义音乐》

M220F《二十世纪音乐》

西方音乐史系列Ⅱ:音乐断代史审思

M260A《中世纪音乐》

M260B《《文艺复兴音乐》

M260C《巴洛克音乐》

M260D《古典主义音乐》

M260E《浪漫主义音乐》

M260F《二十世纪音乐》

音乐专题研究

M250《歌剧研究》

M251《交响乐艺术史》

M252《协奏曲史》

M253《西方音乐理论》

M270《作曲家与作品研究》

研究生选修课(略)

  以上全部课程都为硕士生和博士生共同开设。根据学术训练上的不同要求,硕士生和博士生课程学习上存在的区别体现在修课的数量上:硕士生需修满十二门必修课和一门选修课;博士生需修满十七门必修课和两门选修课。对硕士生和博士生的修课建议(要求)如下:

  硕士生: M200  M210  M211;M220A—F; 在M260系列中任选两门; 在M250以上的系列中任选一门;选修课一门

  博士生: M200  M210  M211;M220A—F;在M260系列中任选四门;在M250以上的系列中任选四门;选修课两门

  如果博士生是在本校获得其硕士学位的,他(她)在硕士阶段所修的课程可

  以计算在博士学业的修课计划中。

  课程建设是研究生教育中的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它的重要性已经引起不少从事研究生教育的管理者、教师和研究生的重视。据笔者了解,我国音乐界近年来召开过的一些会议也曾涉及到这一问题的探讨。但是,对这一问题研究的力度和深度显然还不能令人满意。目前我国音乐学学科的研究生教育呈“多元化”的态势,在教育理念、学术训练要求、教学规范等方面,各校之间、各分支学科之间都存在着明显的差异。要在这些方面达到相对的一致尚需各方较长时间的努力。然而,我们可以先在分支学科内部进行研究生课程建设的探索实践。以历史音乐学学科而言,有西方音乐史专业硕士点和博士点的院校应当加强联系,经过沟通与合作,在课程规划和教学实施上达到某种基本的共识。笔者特别希望:象上海音乐学院和中央音乐学院这样在西方音乐史专业领域有着相近学术传统、师资实力和教学资源的学校,尤其应该在研究生课程建设方面通力合作——形成基本相同的课程架构、课程分类与编号体系和教学内容。这样的合作结果不仅能够更好地利用两校的教育资源(互派教授去对方学校任课,互派研究生去对方学校访学),而且可以带动全国范围内西方音乐史专业的研究生教学朝着更高的层次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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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孙国忠:“从UCLA看西方的历史音乐学学术训练,”《中央音乐学院学报》,2005年第3期,28—32页;此文也被收于《百花齐放 百家争鸣:2005年全国音乐学研究生教学工作会议论集》,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编,和云峰主编,中央音乐学院出版社,2006,67—79页。

[2] UCLA和美国大多数的大学一样,采用“学季制”,即:暑假之外,一学年由秋季、冬季和春季三个学期组成。

[3] 关于以上课程的详细介绍与评述,请参见孙国忠:“从UCLA看西方的历史音乐学学术训练。”

[4] 为了将研究生课程的内容和类别描述得比较清楚,笔者按自己的理解对这些课程进行了编号。参照西方大学课程设计和分类的做法,研究生课程都划入200以上的编号体系(200以下通常为本科生课程的编号体系)。

[5]按照上海音乐学院的教学规定,研究生课程的授课时间为每周2学时,共上16周课。

[6] 卡尔·达尔豪斯:《音乐史学原理》,杨燕迪译,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06。